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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朝陽:以教父的語氣講述歷史-2

在美國,挫敗是留學生的主旋律。你去到銀行取錢,去餐廳,總是覺得自己是外來的人,幹什麼事都是忐忑的,甚至問一句話都在擔心語音對不對。在咖啡館,中國人咖啡杯子放重了,都要四下裏看一看。中國人在美國說話聲都特別小,特別不理直氣壯。於是為了生存而你必須發展出一種韌性。在美國,中國人和美國人之間是一道鴻溝,他們不會信任你。你說你是清華畢業的,他們不知道清華是什麼東西。他們沒有相關的參照系。你十幾年來建立起來的優越感,都粉身碎骨。當你遇到困難的時候,沒有人會幫你, 這樣你就完全徹底地陷入“alone”,中國人在國外都很艱難都很狼狽,他們也不會幫你,甚至還有點兒幸災樂禍,因為每人都害怕自己混得最慘,看到別人不好,大家心裏甚至會有一些竊喜。在國外的中國人群體是一種不太健康的群體。你只有靠個人奮鬥,自己對自己負責,無論多難也要扛下來。
  美國給張朝陽最大的影響是因為挫敗而產生了懷疑主義,他總把任何事情都預先想到最壞的可能性,從壞處著想。這種不安全感,引發敏感和謹慎。張回國做生意時見識了國內各種盛極一時,但後來大多倒臺的“膽大妄為”的企業家。比如那次北大青鳥試圖惡意收購搜狐,那個CEO 的豪情萬丈的“大膽”舉動,讓他無法理解:他們做事怎麼能如此毫無章法,因為這樣的人都在本土文化的優越感中長大,沒有經歷異國文化的挫敗感。
  “猶豫有足,勇氣不足”是海歸派的普遍特徵,張朝陽2007 年去四川成都參加華人大會時,發現這些功成名就的華人因為長期生活、創業在海外,整個人都沒氣勢,說話底氣不足,哆哆嗦嗦的。這就是在美國呆得過長的結果,呆到連“中氣”都沒了。但也許是陝西人骨子裏的那種不信邪的“軸勁”幫助了他。張認為自己看透美國,看透中國人崇洋的心理,很多人認為在美國混個中產就很好了,覺得在那兒才是高級的,實際上,美國的好和你沒關係,你永遠是局外人。張朝陽知道,一個擔心茶杯響動的人是無法成就大事的。於是他回國了。這個被他同學視為“瘋狂”。他來了,而且開創了一個時代。即使今天他在百富榜上如果論市值,論財富,他可能不能佔據前100 名,但如果我們還在乎墓誌銘,還在乎身後事,那麼我們就無法抹殺張朝陽的地位,他不是首富,他是正在進行時的歷史人物。
  當時的形勢是互聯網肯定要進入中國,中國也正在渴望需要改變,張朝陽也剛好接觸到互聯網。就像一個雞蛋馬上就可以孵出小雞了,現在張朝陽做的就是把它放到保溫箱裏,不久一只小雞果然誕生了。就是如此一件簡單的事,只不過他是第一個,也是堅持到今天的為數不多的幾個之一。但實際上,張朝陽在清華所遭遇的第一名的挫敗感以及在美國身為邊緣人群的自卑,和他創業所遭受的九死一生相比,簡直是輕如鴻毛。張朝陽的董事會非常西化,不太理解中國政府,更不了解中國市場和中國文化,張要居間溝通。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次融資,融完後他3個月渾身都沒勁兒,恢復不起來,那次談了十幾個人,幾乎所有人都撤了。每次融資都是場戰爭,都是“死裏逃生”。
  令張朝陽最提心吊膽的一件事是1998 年2 月張推出搜狐的時候資金還沒有到位。那段日子,張每天都早早到公司打開電子郵件等消息,整天穿著羽絨衣坐在辦公室外邊,因為電腦在外邊,他記憶中,那些日子幾乎每天都是陰天,陰冷刺骨。對方每天要給他發7 個電子郵件的問題要他回答,答了一個月。終於3 月13 日他看到郵件上寫著“due down”,第一筆40 萬美金已經匯出!“我簡直高興得像吸了毒品似的。那天早上真是太瘋狂了。”
  “公司當時已經是彈盡糧絕,如果再晚幾天,可能就要被迫搬出光華長安了。大家每天上班都看我的表情,分析是不是錢到了。當時我們公司也就十幾個人,接到好消息大家就一起到國際飯店吃飯,晚上一路人馬就開到密雲水庫慶祝。那一兩天我都處在神情恍惚的狀態。”張朝陽現在回憶起來仍然心有餘悸。搜狐是在美國註冊的,美國證監會要求更嚴格,各方面有更大的挑戰,在上市時,張朝陽遭遇了人生最大一次危機。那時丁磊到處抱怨沒有人給他投錢,投資人也抱怨:你問問,他要求自己股份起碼要50% 以上,誰敢投?其實當年張朝陽也面臨這樣的問題。就是這種沒由來的確信:我相信我的東西好,所以絕不會賤賣。
  林木說:“我採訪了一百多位企業精英,最大的感觸是成功最關鍵的不是你有多聰明,多靈活,而是你有多堅韌,你是否夠執著,你對信念和原則是否能堅持到底。”在這一點上,體現最明顯的是王志東和張朝陽不同的選擇。那時新浪已上市了,而搜狐卻看不到希望,納斯達克已開始跌了,如果趕不上那一波機會,搜狐可能就“完蛋”了。對他這麼一個對自己期許這麼高、內心驕傲的人來說,如果就此失敗的話,他會受到的衝擊可想而知。“有些時候,你要信命,他能有今天,真值得慶倖。”林木說。
  出身清華的張朝陽對自己要求嚴格,對別人要求更嚴格,清華人只有一個目標,只有第一名才會有意義,做事的時候沒有路可繞,在原則上,他們無路可退。對張朝陽的較真,林木深有體會。幾年前,張應邀給林木的《網事十年》寫序,他答應當天就把序給她,那天他正參加一個活動,夜裏兩三點才回家,晚上四五點把序寫好發過來,林木非常感動。沒想到書出版後,他見林木第一句話居然是:“你把我的序改了?林木有點兒鬱悶:我就改了幾個標點符號,刪了幾個詞而已。他說:”可是你這麼一改,就把我的意思變了。”
  而出身北大的王志東尊重所有人的生活方式,他更會迂回找一些方式,不追求唯一的答案,但同時也帶有一定的書生氣的理想主義。加上王志東是廣東人,比較能趨利避害。但他的靈活性和書生氣反而害了他,張朝陽的事事較真則救了他。最後他終於驚險地踏上股市的諾亞方舟,如果再遲幾天,搜狐將陷入巨大的危機中。其實,上市只是他一系列傳奇和痛苦的開始,更大的危機等在後面。納斯達克網路股崩潰的時候,搜狐的股價一度跌到1 美元以下,隨時都可能被摘牌。但他不戰而屈人之兵,當年王志東經曆的壓力他也毫無例外地承受了。當時搜狐股價很低,曾被北大青鳥圖謀惡意收購,這場戰爭最後他是勝利者,但有知情人說,實際上這件事對他傷害很大,因為他是創業者,辛辛苦苦把企業做大,董事會的人卻被競爭者鼓動起來,認為他到處做秀,不務正業,這對他是莫大的打擊:也許他有一種被背叛的感覺。第二件事是他收購了CHINAREN後,周雲帆和楊寧的出走,對他又是一大打擊。第三件事是中國移動的某些人傷害了他。當時搜狐股價從很低漲到很高,有很大程度是靠短信。那時他花了很大本錢跟中國移動搞好關係,但就因為一個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錯誤被中國移動拿下,單方面取消資格。搜狐股價嘩嘩向下跌。
中醫的革命和女人的忠誠
  有一個不大不小的奇跡是,張朝陽身邊有很多女人跟隨他很多年,至今女性占搜狐高層60%以上,這在互聯網這樣更新代謝非常快的環境找不到第二家。現在在TOM網任職的馮玨,當年是和李薇一起來到搜狐的,她們至今都是最要好的朋友,來到搜狐之前,她倆一直都是同進退,但當她兩年後離開搜狐的時候,她沒有再跟李薇再談同進退。她很清楚,李薇是不會走的。“因為張朝陽也許是我們所見過最NICE的上司了。”馮玨說。“他很尊重人,不會讓對方很難堪,但這也是一種弱點,對人太NICE了,他不會對曾和他一起奮鬥的人下狠手,不管自動走還是因為工作分歧做不下去了,他都會給他們一個最好的出路。對那些明顯已不適應公司發展需要的人,他總給他們最後一次證明自己的機會,少則幾個月,多則半年。可是這在另一些人看來就是浪費資源。
  總的來說,他屬於接觸時間越長越吸引人的那種類型,可能很多人一開始不會喜歡他,但時間長了就會被他的人格魅力所吸引。”不止是李薇,我們採訪到的幾個比較熟悉張朝陽的女性,幾乎都會這麼說,甚至還會用驚人一致的“NICE”來形容他。“我知道某大門戶網站,老闆見應聘者時,應聘者都必須排整齊,還有人負責現場維持隊的秩序,防止隊形亂。但一個談合作的老闆跟我說,他在搜狐見到了很有趣的一幕:一群新員工經過走廊,張朝陽也正好路過,就側過身,貼著牆讓這些新人先過。按常理,很多公司的老總習慣於大家讓出一條路,領導前呼後擁下,從中間過去,貼牆的應該是員工。但在搜狐,卻完全顛倒了過來。”
  在百度任職的楊子說:“女人容易信任他,男人容易看透他,論單項他比不過圈裏任何一個人,論技術比不過百度的李彥宏,論管理他比不過曹國偉,論做新聞內容比不過陳彤,做遊戲他未必有丁磊強……但他的確有一種吸引力讓人願意跟隨他,離不開他。他的團隊的忠誠度非常高,跟他的人都很信他,幾乎都是他的信徒。”那時搜狐董事會裏一半以上都是外國人,這些人又以猶太人為主。他們不太瞭解中國狀況,只重視數據,對他的壓力很大,有些要求很無理,甚至認為他不適合做管理者。張朝陽的秘書李薇覺得,董事會當年可能試探過換帥,但發現中堅力量對他非常認同,如果貿然將他換掉,那肯定會爆發一場大分裂,當時中層管理人都很忠於他,如果張被罷免,那麼很多人都會跟著他一起走的,危險性太大了,他們就沒敢動手。
  就是這種支持,讓張朝陽在懸崖上慢慢找到平衡,不能小看他在天安門上玩滑板的做秀,正是做秀讓他有了一種光環,他成為了整個搜狐的靈魂,甚至是互聯網的英雄,而英雄是不能落難的,落難了,也會有人相助的。採訪中,張朝陽說起那段人生最艱難的歲月時,有無限感慨:“第二次風險投資進入以後,到2003年,我就沒過上好日子,董事會的壓力,是西方思維體系的壓力:這些人就是以賺錢為唯一目的,不管互聯網公司的規律,也不關心產品。一些股東和董事會,還為了個人的利益,你爭我奪的,而我自己首先沒有任何管理經驗,商業模式也不清晰,每天面對這樣火藥桶式的董事會,總像虧欠他們什麼似的,每天都在接受他們的審訊。每天早晨打開郵件,可能會有某個董事發來郵件進行問責,這種威脅、危機就像鞭子一樣每天抽打著我。他們每個人一票,可能說著說著把我的CEO都說沒了。而如果我不當CEO,這個公司肯定就會解體。”
  怎麼辦?張朝陽的方法是:太極。西方人解決問題,總像拳擊那樣想著一秒鐘把對方擊倒,但是太極是用一段時間,後發制人。“大丈夫報仇十年不晚吧,先保住自己最重要。我會考慮到時間維度,讓時間成為我的優勢,我不著急。其實從2001年我就開始解決問題,每次只做最微小的改動,就像車的零部件,不大修,但每次都有改變。當時肯定都有必須更換的理由,似乎很不經意,但其實別人不知道我在整體佈局,這是個很宏大的計畫。每次計畫的實施,我都要確定沒人知道我的真實意圖。比如他代表的集團股份賣掉了,自然沒有必要在董事會呆著了,或者乾脆給他羅列很多罪狀,硬讓他走,其實每人都像新疆姑娘,辮子一抓一大把。在這個過程中,被解決的人都不知道,最後幾年下來,留下的人忽然發現董事會已經面目全非了。現在董事會的人都是完全支持我的。這個工程一直到2004年才差不多‘ 竣工’。” 張朝陽說。也許從這件事上,我們可以見到張朝陽解決問題的方式,他絕不是一個喜歡近身肉搏的莽夫,他的方式是間接的,側面的迂回的,非衝突的。
  這和他的陝西人本性,他的清華人的風格有著相當大的距離。在巨大的壓力面前,張朝陽像下圍棋的高手,步步為營,聲東擊西,乾淨利索地解決了懸在他頭上的尚方寶劍。“我沒有用手術刀式的革命,因為這會帶來流血和衝突,我用的是中醫的方式,東方的智慧,以及隱。”他說。如此不動聲色的解決問題,是需要有一種超強控制力。這是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理性,如果你能熬得過魔鬼訓練一樣的5年清華歲月,也許你不會擔心經歷任何一場持久戰。
  現在的酷六網CEO李善友記得當年在搜狐股價最低的時候,每次開會時張朝陽總是輕鬆地吹著口哨走進來,他甚至將當年為數不多的資產全都買了搜狐股票。他對全體中層幹部說:我們的股價一定會有一天飆上40美元。大家都以為他在說夢話,後來事實證明果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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